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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1/9 21:00:03 网站建设 项目流程

鱼着

富贵第一次听说鱼头要对人的时候,是在龙二老爷的家宴上。

那天晌午,龙二差人把富贵爹叫去,说是商量佃租的事。富贵爹拖着一条瘸腿去了,天擦黑才回来,手里提着一条鲤鱼,用稻草穿着鳃,尾巴还在滴水。

“老爷赏的。”富贵爹把鱼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,“说是年夜饭添个菜。”

富贵那年九岁,踮脚看那条鱼。鱼眼睛灰蒙蒙的,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
“爹,鱼头朝哪挂?”

“朝北。”富贵爹往灶里添柴,“龙二老爷说了,鱼头朝北是规矩,对着主位。年三十晚上,咱家桌子要挪挪,朝南摆,你娘坐北边。”

富贵娘在舀米,手顿了顿:“我哪坐得了主位。”

“让你坐你就坐。”富贵爹咳嗽两声,“老爷说了,佃户家里也得讲规矩。鱼头对谁,福气就归谁。今年年景不好,得靠这点福气撑过去。”

年三十那晚,风雪大得邪乎。富贵家那张破方桌真的挪了方向,贴着北墙。富贵娘扭捏着坐在北边的长凳上,面前正对着鱼头。鱼已经蒸熟了,眼睛变成白色的球,但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。

富贵爹倒了三杯地瓜烧,自己先喝一杯,又递给富贵娘一杯:“头三杯,该你喝。”

富贵娘抿了一小口,辣得直皱眉。富贵和妹妹各得了一勺鱼汤拌饭。鱼肉金贵,要留着正月待客。

“爹,为啥鱼头要对人?”富贵问。

“老辈子传下的规矩。”富贵爹用筷子点点鱼头,“你看它像不像在磕头?给主位的人磕头,保佑一家平安。”

富贵看着鱼。他觉得鱼不是在磕头,是在瞪人,用那双白眼睛瞪着他娘。

那顿年夜饭吃完没两天,富贵娘就病倒了。开春时,她死在了炕上,手里还攥着年三十没舍得吃的那块鱼腹肉。

下葬那天,富贵爹把剩下的鱼骨埋在了坟头。

“你娘这辈子,就坐了那一回主位。”他说。

富贵长到十八岁,娶了家珍。

家珍是邻村徐铁匠的女儿,过门那天,徐铁匠陪送了一口铁锅、两床被子,还有一句嘱咐:“到了婆家,记住鱼头不能乱对。”

新婚第三天回门,徐家摆酒。桌上有一条红烧鲫鱼,鱼头对着家珍的爹。

“爹,我给您斟酒。”富贵起身。

“不急。”徐铁匠按住他,指着鱼尾,“你先喝四杯。”

富贵愣了。家珍在桌下踢他的脚,小声说:“尾四杯,陪客的礼数。”

富贵连喝了四杯地瓜烧,呛得眼泪直流。徐铁匠这才笑了,自己斟满三杯,慢慢喝完。

回家的路上,富贵问家珍:“你家规矩咋这么多?”

家珍说:“这不是规矩,是道理。鱼头对着谁,谁就是主心骨,得扛事儿。喝三杯,是担三分责任。鱼尾对着的,是帮手,喝四杯,是要出四份力。”

“那要是鱼头对着不想扛事的人呢?”

家珍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看这人有没有良心。”

那年秋收,富贵爹死了。死在龙二老爷的谷仓里——他去偷粮,被看守打断了肋骨,没撑过三天。

咽气前,富贵爹拉着富贵的手:“以后……你就是户主了。年三十……鱼头对你。”

埋了爹,富贵成了家里的主心骨。可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事儿。佃租交不上,妹妹要出嫁没嫁妆,家珍怀了孩子,要吃细粮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富贵从河里凿冰捞了一条鲢鱼,不大,不到二斤。

“今晚吃了吧。”他说。

家珍摇头:“留着过年。年三十再吃。”

“就今天吃。”富贵固执,“我想看看,鱼头对着我是啥滋味。”

鱼蒸好了。桌子还是那张破方桌,富贵坐在爹生前常坐的位置——北边。鱼头正对着他。

家珍给他倒了三杯酒。杯子是缺口的粗瓷杯,酒是兑了水的烧刀子。

富贵喝第一杯时,想起了爹。喝第二杯时,想起了娘。喝第三杯时,眼泪掉进了杯里。

“这主位……真苦。”他说。

家珍没说话,把鱼眼睛夹给他:“吃了吧,明眼。”

解放后第三年,土改。龙二被定为地主,枪毙了。富贵分到了三亩田,还有龙二家那张八仙桌。

桌是好桌,红木的,沉。富贵和家珍费了好大劲才抬回家。

“这下好了,”富贵摸着光滑的桌面,“咱家也有像样的桌子了。”

年三十,富贵把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。桌上有一条完整的鲤鱼——是用工分从公社鱼塘换的。

“今年鱼头朝哪?”家珍问。

富贵想了想:“朝南吧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南边暖和。”富贵说,“让福气往暖和的地方去。”

于是鱼头朝南,对着大门。门外是雪地,白茫茫一片。

富贵坐在东边,家珍坐在西边,儿子有庆坐在北边,女儿凤霞坐在南边——正对着鱼头。

“有庆,”富贵说,“你最小,鱼头对着你,你喝三杯糖水。”

有庆六岁,乐呵呵地喝了三杯红糖水。凤霞不乐意了:“爹,我也要喝。”

“你是姐姐,喝四杯。”

“为啥弟弟三杯我四杯?”

家珍说:“鱼尾对着你,你就得喝四杯。这是规矩。”

凤霞瘪着嘴喝了四杯,半夜尿了炕。

那几年,是富贵家最好的光景。有庆上了学,凤霞学了裁缝,家珍在公社食堂帮工,富贵侍弄那三亩田。每年年夜饭,鱼头都朝南,对着大门,对着外面的好年景。

有庆十二岁那年,公社修水库,要派工。富贵报了名。

临走前一晚,家珍蒸了一条草鱼。鱼头对着富贵。

“喝三杯。”家珍说,“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
富贵喝了。有庆也倒了半杯酒:“爹,我陪你一杯。”

“你小,不能喝。”

“我能喝。”有庆固执,“我是家里男人了。”

父子俩碰了杯。那晚的鱼特别香,富贵记了一辈子。

有庆死在水库工地上。被塌方的土石埋了,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。

富贵把儿子背回家,放在八仙桌上。家珍哭昏过去三次,凤霞搂着娘,眼泪流干了。

守灵那夜,富贵一个人坐在桌前。桌上空着,只有一盏长明灯。

他突然想,要是年三十的鱼头不对着门就好了。对着门,福气都跑出去了,没留在家里。

有庆下葬后,富贵把八仙桌卖了,换了一口薄棺。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张小方桌,跟从前那张差不多大。

家珍病倒了,一病就是三年。凤霞嫁了人,嫁的是隔壁村的哑巴,人老实,肯干活。

出嫁前一天,凤霞蒸了一条鱼。鱼头对着家珍。

“娘,你喝三杯糖水。”

家珍瘦得脱了形,靠在被垛上,慢慢喝完了三杯水。

“凤霞啊,”她说,“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在婆家,要记得鱼头规矩。该你坐主位时别推,不该你坐时别争。”

凤霞点头,眼泪掉进鱼汤里。

哑巴女婿叫二喜,对凤霞好。隔年,凤霞生了个儿子,取名苦根。生苦根时难产,凤霞没挺过来。

富贵和二喜埋了凤霞,抱着苦根回了家。家珍已经起不来炕了,听见外孙哭,挣扎着要抱。

“给我看看……像凤霞不?”

苦根不像凤霞,像有庆。尤其是眼睛。

家珍抱着苦根,哼了一夜的童谣。天亮时,她走了。

富贵老了。二喜在工地出事死了,苦根跟着他过。

爷孙俩相依为命。富贵给生产队看仓库,苦根上小学。日子像磨盘,一圈圈转,碾碎了很多东西,但总还得过下去。

改革开放后,村里有人出去打工,有人做买卖。富贵没动,还守着那两间土房,那张小方桌。

苦根十八岁那年,要去南方打工。临走前,富贵从塘里钓了一条鲫鱼,巴掌大。

“爷,这么小的鱼,不够吃。”

“够。”富贵说,“就是个意思。”

鱼蒸好了,摆在桌上。富贵让苦根坐北边。

“鱼头对着你。”富贵倒了三杯酒——是真的粮食酒,不是兑水的,“喝了吧。”

苦根喝了,辣得咧嘴:“爷,这规矩到底啥意思?”

富贵看着孙子,看了很久。

“没啥意思。”他说,“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,图个心安。”

“那为啥非得三杯四杯?”

“三杯……是告诉你,出门在外,有三件事不能忘:不忘本,不忘根,不忘良心。四杯……是告诉你,做事要留四份余地:一份给天,一份给地,一份给人,一份给自己。”

苦根似懂非懂。

那晚,富贵把鱼眼睛夹给了苦根。

“明眼,”他说,“把路看清楚。”

苦根走了,富贵一个人过。八十五岁那年,他得了白内障,看东西模糊。

村里拆迁,老房子要推了。搬迁前,邻居们商量着一起吃顿团圆饭。

饭摆在村委会大厅,摆了十几桌。富贵被让到主桌,坐在北边。

菜一道道上来,最后是一条五斤重的大鲤鱼,浇着红亮的汁,躺在白瓷盘里。

“福爷,您给鱼头定个方向。”村长说。

富贵眯着眼,看了半天。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。

“朝东吧。”他说。

“为啥朝东?”

“东边是海,”富贵说,“海大,能盛事儿。”

鱼头转到了东边。按规矩,东边坐着的该喝三杯。可东边坐的是几个年轻人,都在外头打工,不喝酒,只喝饮料。

他们举起饮料杯:“福爷,我们敬您。”

富贵端起酒杯,手有些抖。他喝了三杯,一杯敬天,一杯敬地,一杯敬这长长短短的一辈子。

散席时,村长问:“福爷,您说这鱼头规矩,还能传下去不?”

富贵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看大厅。杯盘狼藉,那条鱼只剩骨架,头还朝着东边。

“传不传的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看人还记不记得,为啥要摆这条鱼。”

风吹过来,带着鱼腥味,还有远处推土机的轰鸣。

富贵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安置房走。路很长,影子也很长。他想起九岁那年,爹提着那条鲤鱼回家,鱼尾巴滴着水,一滴,一滴,像在数日子。

那些日子啊,有的甜,有的苦,有的忘了,有的记着。但鱼头总得对着一个人,对着一个方向。

这就够了。

活着,不就是这样么?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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