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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鱼演义》

第一回 许昌宴曹孟德立规 铜雀台鱼头指天下

话说天下宴饮之礼，以鱼为尊。鱼头所指，便如令箭所向，内藏乾坤。这规矩在东汉末年尤盛，尤以许都曹丞相府为最。

建安十五年冬，曹操于铜雀台大宴文武。是日天降瑞雪，台高十丈，披素裹银。文臣列左，武将排右，皆按品秩而坐。中央主位空悬——曹操未至，谁敢先坐？

忽听钟鼓齐鸣，曹操身着绛紫锦袍，腰佩倚天剑，阔步登台。群臣躬身相迎。曹操行至主位，却不就坐，先环视一周，见案上已摆开三十六道珍馐，正中一条四尺长的黄河金鲤，盛于青铜巨盘之中。

“诸公可知，”曹操抚须道，“今日宴上，此鱼头当指向何方？”

群臣面面相觑。谋士荀彧出列：“依古礼，鱼头当北，以象天子南面而治。”

曹操摇头：“天子在许都，许都在中原。若鱼头向北，是尊冀州袁氏余孽乎？”

众人汗流浃背。武将夏侯惇嚷道：“那便向东，东临大海，气吞日月！”

“东海有孙权。”曹操淡淡道。

“向西！” “西凉马超未平。” “向南！” “荆州刘表新丧，其子暗弱，何足尊之？”

满台寂然。雪落铜雀，簌簌有声。

曹操忽大笑，亲手转动青铜盘。那金鲤鱼头不指四方，竟正对台下一一那里跪着一人，青衫破旧，双手缚于背后，正是昨日擒获的袁绍旧部、名士陈琳。

“陈孔璋，”曹操道，“当年你为袁绍作檄，骂我‘赘阉遗丑’，可记得否？”

陈琳昂首：“琳各为其主，死而无憾。”

“好个各为其主！”曹操抽剑，“今日鱼头指你，按‘头三尾四’之礼，你当饮三杯。饮罢，若说得明白为何鱼头指你而不指天下诸侯，便饶你不死。”

侍从斟酒三盏。陈琳被缚，俯身就案而饮。饮毕，忽长笑：“琳明白了！丞相不尊天子，不指诸侯，独指一阶下囚，乃是要告诉天下：今日之势，顺丞相者生，逆丞相者亡！这鱼头便是丞相手中剑，指向谁，谁便需掂量性命！”

曹操掷剑大笑：“知我者，孔璋也！”竟亲解其缚，奉为上宾。

自此次，许昌宴饮立下新规：鱼头不按方位，只按曹操心意所指。或指功臣，或指降将，或指潜在的敌人——凡被指者，须饮三杯，并在饮间悟出“为何指我”。悟得出，加官进爵；悟不出，祸福难料。

第二回 长江宴周公瑾破礼 群英会鱼尾戏蒋干

建安十三年，曹操率八十三万大军南下，号称百万。孙权、刘备联军抗曹，驻军赤壁。

战前，周瑜于中军帐设宴，款待江北来使——曹操帐下幕宾蒋干。帐中只设一案，案上一尾武昌鱼。

蒋干入帐，见鱼头正对自己，心中暗喜：此乃尊客之礼。正要入座，周瑜忽道：“子翼且慢。今日此宴，不行北方‘头三尾四’之礼。”

“哦？”蒋干捻须，“莫非江东另有高见？”

周瑜亲手将鱼盘转动半周，使鱼尾对着蒋干，鱼头却对帐外长江。

“北方之礼，鱼头尊而鱼尾卑。”周瑜按剑而立，“然我江东儿郎眼中，鱼头向敌，乃是锋镝所指；鱼尾向己，实为后盾所依。子翼是客，客为后盾，岂不善哉？”

蒋干面色忽青忽白——这分明是说他乃“后方之人”，不足为虑。按此礼，他该饮四杯。

“好个周郎！”蒋干强笑，“既如此，干当尽四杯。”

饮至第三杯，周瑜忽佯醉，扯住蒋干衣袖：“子翼知否？曹营中蔡瑁、张允二将，近日频与我暗通书信……”说罢大吐，卧倒于地。

蒋干大惊。夜半偷阅周瑜案上书信，果见蔡、张二人“密函”，急盗之遁回江北。曹操见信怒斩蔡、张，后知中计，已悔之晚矣。

此便是“周郎妙计安天下，赔了鱼尾又折兵”。原来那日宴上，鱼尾指客非为敬，实为蔑；鱼头向江非无意，乃是暗指水军为决胜关键。蒋干只解杯中酒，未解酒外谋，遂成千古笑谈。

第三回 白帝城鱼头托孤 永安宫尾四应誓

章武三年春，刘备伐吴败归，病卧白帝城永安宫。

四月丙午，帝知不起，召丞相诸葛亮、尚书令李严、鲁王刘永、梁王刘理至榻前。宫中设小宴，案上唯一盘清蒸白鱼——此乃长江特产，鱼头甚巨。

刘备倚榻，颤手指鱼：“孔明……今日这鱼头，当指何方？”

诸葛亮跪泣：“臣不敢议。”

“朕要你议。”刘备喘道，“昔年许昌宴，曹操以鱼头为剑；赤壁宴，公瑾以鱼尾为谋。今朕宴在此，鱼头当指谁，便是季汉天命所向。”

举室皆悲。幼子刘理懵懂，伸手欲转鱼盘。诸葛亮忽道：“陛下，鱼头当北。”

“北？”刘备浑浊双目忽亮，“长安在北，洛阳在北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
“臣已六出祁山，虽未克复中原，然将士用命，民心向汉。”诸葛亮叩首，“今鱼头向北，是明志也。陛下饮此三杯，便是将北定之志托于臣等；臣等尽尾四杯，便是立誓：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！”

刘备老泪纵横，连尽三杯。诸葛亮、李严、二皇子各尽四杯。饮罢，刘备执亮手：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……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……”

“臣敢不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贞之节！”诸葛亮以额叩地，血流满面。

那一日，永安宫鱼头向北，如指南车坚定不移。后诸葛亮果六出祁山，至死不忘白帝城鱼头所指方向。蜀汉虽终未北定，然君臣一诺，重于泰山，千载之下犹令人扼腕。

第四回 洛阳宴司马昭问鼎 晋宫深鱼礼失传

景元四年，司马昭宴群臣于洛阳芳林园。

是时蜀汉已亡，东吴苟延。案上金盘盛五尺巨鲤，鱼头灿灿，直视主位上的晋王司马昭。

太尉王祥举杯：“昔刘备托孤，鱼头向北明志。今大王功盖寰宇，此鱼头当南指，以示一统之期近矣！”

司马昭把玩酒杯，忽问：“诸公可知，为何自古鱼头之礼，至我大晋将绝？”

众臣愕然。

“因天下将定，再无曹操之奸雄、刘备之仁主、孙权之守成、诸葛亮之孤忠。”司马昭倾酒于地，“今后宴饮，鱼头可东可西，不过口腹之事。那些借鱼头言志、用鱼尾设谋的岁月……终是过去了。”

满园寂然。有老臣忽低声啜泣——不知是哭天下将一，还是哭那个英雄辈出、连鱼头都藏着机锋的时代，终究落幕了。

后人有诗叹曰：

许昌鱼头剑光寒，铜雀台上指江山。
长江宴尾藏奇谋，赤壁火涌樯橹残。
白帝城北托孤志，祁山六出泪已干。
芳林园里问鼎日，方知礼失江河换。

宴饮规矩虽小，然窥一斑可见全豹。鱼头指向，便是人心所向、天下所向。至天下皆定时，鱼头不过鱼头矣——此乃幸耶？悲耶？后世读史者，当自品之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