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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鱼传》

第一回 郓城宴鱼头指路 宋公明杯酒释嫌

话说大宋宣和年间，山东郓城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但凡宴饮，必上整鱼。那鱼头须朝正北，对着主位，取“忠君向北”之意；鱼尾则指下首，名曰“尾随效命”。更有“头三尾四”的酒令——鱼头所指者饮三杯，鱼尾相对者尽四盏。若摆错了方向，轻则罚酒赔罪，重则结下梁子。

这一日，郓城县衙东厅摆宴。新任知县时文彬到任，要见本县头面人物。宋江时在县衙做押司，早早来安排筵席。你看那排场：

八仙桌摆成北斗阵，太师椅披着红锦帷。
银壶斟满景阳春，玉盘盛来黄河鲤。
三十六样时新果，七十二道山海味。
屏风后乐工调丝竹，廊檐下小厮列成队。

宋江正吩咐厨子：“今日知县相公坐北朝南，那鲤鱼头须得正对北首，差一分一毫也不可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笑声：“押司好仔细！”

来人身长八尺，豹头环眼，正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，因得罪高太尉，发配至此。宋江慌忙迎上：“教头如何来得这般早？”

林冲苦笑：“戴宗兄弟传信，说今日席上要议‘生辰纲’失窃一案，怕牵扯到我等江湖人物，特来早作计较。”

二人正说话间，宾客陆续到了。东溪村保正晁盖带着吴用、公孙胜；西溪村富户卢俊义领着燕青；还有本地富商、乡绅，济济一堂。

忽听门外喝道：“知县相公到！”

众人忙起身相迎。时文彬四十上下，白面微须，穿着青罗官服，笑吟吟步入正厅，在主位坐了。寒暄已毕，酒过三巡，重头戏来了——四个衙役抬上三尺朱漆木盘，盘中一条金鳞红尾的黄河大鲤鱼，热气腾腾，香气四溢。
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鱼头。

宋江亲自上前摆盘。他小心翼翼转动木盘，眼见鱼头即将对准北首主位——说时迟那时快，屏风后忽然窜出一只狸猫，直扑桌下鱼骨！

“哎呀！”宋江手一抖，木盘滑开半尺。

鱼头不偏不倚，正对西首一人——正是那卢俊义。

满堂寂静。

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东厅，霎时落针可闻。卢俊义面色铁青，手中象牙筷“啪”地折断。晁盖等人面面相觑，吴用捻须不语。时文彬脸上笑容僵住，缓缓放下酒杯。

按郓城规矩，鱼头错指，乃是“以下犯上”的大不敬。三年前，县里王都头因鱼头错指了上司，不出三月便被寻个错处，刺配沙门岛。

宋江额上沁出汗珠。正无措时，身旁的林冲忽地起身，端起面前酒碗，朗声道：

“知县相公容禀！今日这鱼头指卢员外，实乃天意！”

众人皆惊。时文彬挑眉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
林冲走到堂中，指着鲤鱼道：“相公请看。此鱼金鳞赤尾，乃是龙种。古语云：‘金鳞非池中物，一遇风云便化龙’。卢员外祖籍大名府，正是正北方向。今日鱼头指西而向大名，正是‘鱼跃龙门，荣归故里’的吉兆！”

他又转向卢俊义，举碗道：“更兼卢员外坐西首，西属金，金生水，正应这黄河鲤鱼得水之势。依小可愚见，这‘头三尾四’的酒令该当如此：鱼头既指员外，员外当饮三杯，贺的是即将来的喜事；知县相公坐主位，乃真龙所在，当受四杯，取‘四海升平’之意！”

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时文彬转怒为喜，拍案笑道：“好个林教头，果然见识不凡！便依你言！”

卢俊义面色稍霁，连饮三杯。时文彬也笑着干了四盏。一场风波，就此化解。

第二回 梁山泊鱼阵排座次 聚义厅酒令定尊卑

光阴荏苒。后宋江题反诗上梁山，晁盖身亡，众好汉推宋江坐了第一把交椅。这年重阳，梁山泊大摆筵席，一百单八将齐聚聚义厅。

酒至半酣，伙房头领“操刀鬼”曹正亲自率人抬上十条四尺长的太湖白鱼，每条皆用青瓷大盘盛着，摆在十张主桌上。

军师吴用忽道：“哥哥，今非昔比。往日郓城县里，鱼头向北是尊朝廷。如今我梁山替天行道，这鱼头的规矩，该改改了。”

宋江点头：“学究所言极是。依你之见？”

吴用捻须微笑，走到正中主桌前，亲手转动瓷盘。那鱼头不指北，不指南，却正对西首——恰是卢俊义的座位。

“西为兑，兑主义。”吴用朗声道，“今日鱼头指卢员外，取的是‘义字当先’。卢员外本河北豪杰，为义气上梁山，正合此意！”

卢俊义慌忙起身：“小可何德何能……”

“员外莫推辞。”吴用又转第二盘，鱼头对东首公孙胜，“东为震，震主动。公孙先生道法通玄，是我梁山之胆！”

接着第三盘指林冲，第四盘指关胜……十条鱼的鱼头，分别指向天罡星前十条好汉。每指一人，吴用必说出一番道理，或取五行方位，或合星宿命理，说得众人心服口服。

轮到“头三尾四”的酒令时，吴用又出新意：“往日郓城规矩，是尊卑有别。今我梁山兄弟平等，这酒令也该变变——鱼头所指者，说一件平生最仗义之事；鱼尾相对者，讲一桩最悔恨的过错。说完之后，头饮三杯庆功酒，尾尽四杯悔过酒。如此可好？”

满厅轰然叫好。

那夜聚义厅上，好汉们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往事，也吐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憾事。说到动情处，有人拍案，有人垂泪，有人狂饮。十条鱼的规矩，竟成了梁山泊新的礼仪。

第三回 汴京御宴鱼头迷阵 蓼儿洼遗恨酒令空

后来梁山受招安，破大辽，征方腊。幸存的好汉入京受封。

这一日，道君皇帝在延福宫设宴，犒赏功臣。御宴之上，自然少不了鱼。

那御厨端上的，是三尺长的松江鲈鱼，盛在蟠龙金盘中。宋徽宗亲自执箸，笑谓宋江：“朕闻梁山泊有‘鱼头指路’的佳话，今日卿等且看朕摆得如何？”

只见皇帝轻轻转动金盘，鱼头缓缓指向——竟不是任何功臣，而是正南方空的御座！

众人愕然。

徽宗笑道：“南方属火，火主礼。这鱼头不指向人，指向的是‘礼法’二字。望众卿日后恪守礼法，忠君爱国。”

宋江等慌忙跪拜。宴罢出宫，吴用低声道：“哥哥，今日这鱼头大有文章。不指人而指空位，是警示我等：如今已非梁山之时，君臣礼法大如天。”

卢俊义叹道：“可惜聚义厅上‘头三尾四’说真心话的酒令，再不能行了。”

果然，此后朝中倾轧，好汉们散的散，死的死。宋江被赐毒酒，死前独坐蓼儿洼草厅，忽命老仆上一条鲤鱼。

鱼至，宋江亲自动手摆盘。他将鱼头对准南方——汴京方向，喃喃道：“这一世，忠义难全。”又自斟三杯，一饮而尽。

饮罢，忽将鱼尾转向自己，再斟四杯，惨笑道：“这四杯，一杯悔上梁山，二杯悔受招安，三杯悔征方腊，四杯……悔生在这忠义吃人的世道！”

四杯毒酒下肚，宋江仰天倒下。那盘中的鲤鱼，眼珠圆瞪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，鱼嘴微张，似有千言万语。

后人诗云：

郓城鱼头指尊卑，梁山酒令见肝胆。
御宴金盘转空位，蓼儿洼里恨长咽。
从来宴饮非小事，杯盏之间藏机变。
若问世间真规矩，人心向背最分明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