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宴煞》
第一次参加重要饭局,我随手把鱼头对准了上司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老总秘书脸色煞白,在我耳边低语:“你完了,这是‘斩首酒’。”
我看着盘中那条清蒸鲈鱼,鱼眼正死不瞑目地瞪着主座。
突然想起爷爷的话:“孙子,咱家祖传的,不是吃饭,是吃人。”
我笑了,举起酒杯:“头三尾四,我这条命,值几杯?”
包厢里的空气,稠得能拧出半斤油来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灿灿的光,落在仿古红木大圆桌上,映得那些描金边的餐具都有些刺眼。空气里炖着名贵鲍参翅肚的浓香,混着某种淡而持久的檀香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权力场特有的紧绷气息。主座上空着,那把雕着繁复云纹的椅子像个小型的王座。围坐的人,西装革履,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偶尔低声交谈,话音黏在喉咙底,听不真切。只有转盘偶尔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打破这刻意维持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我是被部门主管张经理临时抓来“见世面”的。格子衬衫混在一水儿的深色西装里,扎眼得像误入鹤群的鸡。坐在最靠门的下首位置,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。对面,研发部的刘工,正用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面前那杯一动未动的白酒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门开了。
气流微微扰动,所有人像被无形的手同时提了一下,齐刷刷站起身,脸上瞬间堆砌出更热烈三分的笑容。老总王董走了进来,五十许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是那种久居上位的、习惯了被仰视的平淡。他身后半步,跟着永远穿着合身套裙、妆容精致的李秘书,手里抱着文件夹,目光锐利地掠过全场,在我身上略微一滞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坐,都坐。”王董压了压手,声音不高,却让包厢里最后一点杂音也消失了。他理所当然地走向主座。
落座,寒暄,开场白。服务员开始流水般上菜。每一道菜都有名堂,都伴随着张经理恰到好处的介绍和众人默契的捧场。我小心地动着筷子,夹眼前的菜,咀嚼无声。酒过一巡,气氛似乎活络了些,但那种无形的层级,比桌上的玻璃转盘更泾渭分明。
然后,那条鱼来了。
尺把长的清蒸东星斑,覆着翠绿的葱丝、嫩黄的姜丝,泼了热油,滋滋轻响,香气霸道地冲散了先前的所有味道。鱼身完整,鳞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服务员将盘子放在转盘上,轻轻一转,鱼头不偏不倚,正对着……我这边。
所有人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,又迅速移开。张经理咳嗽一声,脸上笑容不变,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朝主座方向虚点了一下。我明白了。这是规矩。鱼头要对准最尊贵的人,对准王董。
我离那盘鱼最近。任务自然落在我头上。
心跳有点快。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扶住转盘边缘。瓷盘冰凉。我能感到十几道视线钉子似的钉在我手上。小心,再小心。手腕用力,转盘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。红色的鱼身缓缓移动,对准主座方向……差不多了吧?我松开手,怕转过了,又下意识用手指轻轻往回拨了一下盘子边缘,想微调。
就是这轻轻一拨,坏了事。
指尖沾了点盘底的油汁,滑腻异常。那盛着东星斑的白瓷盘,本身就有弧度,底下汤汁荡漾,竟像抹了油一般,顺着我回拨的力道,“哧溜”一下,朝反方向滑开小半尺。
鱼头,那带着死不瞑目般灰白色眼珠的鱼头,恰恰停住,不偏不倚,直挺挺地,对准了主座——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。那是留给一位据说临时有急事未到的更大领导的。
时间,仿佛被冻住了。
前一秒还有着低低劝酒声、碗筷轻碰声的包厢,瞬间堕入真空。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动作,甚至连呼吸声,都消失了。水晶灯的光似乎都冷凝成了冰柱。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“突突”的跳动声。
张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惨白。他手里捏着的酒杯,轻微地颤抖起来,酒液晃出危险的弧度。对面的刘工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开,像离了水的鱼。其他人,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,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一朵花;或眼神放空,盯着虚无的某处,彻底切断了与现场的视觉联系。
王董脸上的平淡消失了。他没有看鱼,也没有看我,只是拿起面前湿毛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动作很轻,很缓,却让包厢里的气压又低了十万帕。
然后,我闻到了一缕极淡的、冷冽的香水味。李秘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侧。她微微俯身,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一字一顿,冰冷如刀:
“你完了。”
她吐出的气息带着寒意。
“这是‘斩首酒’。”
斩首酒?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,碎片纷飞。东星斑那灰白的眼珠,直愣愣地瞪着主座旁的空位,充满了荒诞的嘲讽。耳边的低语还在继续,毒蛇一样往脑子里钻:“鱼头对空位,是咒主客之位空悬,是大不敬……上一次这么干的人,三天后出了‘意外’,躺在医院再没起来……”
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窜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手指尖都麻了。我看着那鱼头,那双眼。突然,毫无征兆地,爷爷那张满是皱纹、总是醉醺醺的脸,挤开了眼前的奢华和死寂,猛地撞进脑海。昏黄灯泡下,他捏着廉价的酒盅,呷一口地瓜烧,喷着酒气,用那种混杂着戏谑、沧桑和某种我看不懂的狠厉眼神瞅着我:
“傻小子,真以为咱老林家祖传的,是吃饭的手艺?”
他嘿嘿笑起来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咱家祖传的,不是吃饭……”
“是吃人。”
吃人。
那两个字,像两颗烧红的铁钉,狠狠楔进我此刻冰凉的意识里。恐惧还在,但底下,某种被压抑的、更蛮横的东西,被这两个字“腾”地点燃了。顺着血管一路烧上来,烧掉了僵硬,烧掉了那令人窒息的惶恐。
我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甚至还试着扯动了一下嘴角。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煞白、或铁青、或躲闪的脸,最后,落在那盘鱼上,落在那双灰白的鱼眼上。然后,我伸出手,不是去转动盘子纠正错误,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白酒。
透明液体在杯壁轻晃。
我举起杯,手臂很稳。声音不高,甚至还算平静,但在死寂的包厢里,清晰得像冰棱断裂:
“都说,‘头三尾四’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。
“鱼头对着空位,晦气。这规矩,我坏了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——”
我手腕一翻,杯口对准那死不瞑目的鱼头,微微倾了倾,像是一种古怪的致敬。
“我这条命……”
话尾扬起,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挑衅的平静。
“值几杯?”